以前总觉得历史太过深奥，不是有些阅历的人不能理解，我却在这次不经意的流浪中看遍了秦唐明清，只是惊鸿一瞥，已觉得历史之包罗万向，让人无法用三言两语来诉说。仅能以只字片语，描写记忆中的片断和感悟，也算是不虚此行。

西安印象

　　选择西安做为流浪的第一站，原因很简单。想出门又决定不下去哪的时候，小云对我说，一个人出门，还是去民风淳朴的地方吧，西安比较好。

　　两天后的6点12分，我坐的火车准时到达西安火车站，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与北京永远的阳光灿烂完全两个样，而非常不幸的是，习惯了阳光的我，出门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带伞的概念。在一片拿手护着头，拖着行李东蹿西蹿的人群当中，猛然看到有人举着有由冷杉和房子组成的蓝色三角国际路标的国际青年旅舍专用小白旗，顿时倍感亲切。举着旗子的人正在四处张望，看我跳到他面前做了自我介绍，他露出真诚的笑脸说，终于接到你了。西安人民的热情让我心里一下就温暖起来了。

被古城墙环绕的西安城很小，坐公车从北门的火车站到南门的西安书院青年旅舍，只有六七站，约20分钟的路程。我熟门熟路地安排好住处，然后与一起入住的丹麦朋友结伴去看兵马俑。

据说唐朝的都城长安是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居住了来此做文化交流的各色人种，但现在的西安却完全没给我这种感觉。古香古色的建筑和世界八大奇迹之一的兵马俑吸引了不少外国游客，但会说英语的人却并不多，一路上我与丹麦同伴的交流引来不少人侧目。在华清池时请了个导游做讲解，她以中式英文给我们讲唐明皇和杨玉环，讲蒋介石和西安事变，讲过之后用中文问我，“能听懂吧？”我只得微笑回答：“英文不错，我们都听懂了……”

最离谱的一次是去清真寺附近吃羊肉泡馍。一行三人走进一家装修豪华大气的店面，服务员瞬间便闪开老远，我们楞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直到领班进来吆喝一声：“还有个中国人呢！”服务员们才三三两两的回来，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给我们端茶送水点菜。我住的青年旅舍，95%以上都是外国人，领路的小妹甚至问我会不会说中文，不知道国际友人们在西安如何旅行。

傍晚的时候，在大雁塔看到了舟车劳顿的游僧以及从四处来参拜的僧侣，其中甚至有藏传佛教的喇嘛。坐在角落里，看他们不同的服色与相同的虔诚，看他们脸上永恒的似悲似喜，在夕阳余晖的印照下，感觉得到与世无争的祥和与宁静。

走累了在石凳上休息的时候，我问坐在我旁边的一个游僧，云游四海的生活是不是很棒？他告诉我，朝五晚九的生活也很有意义。那生活中有压力和烦恼怎么办？他说那就看佛法啊，看着看着，一切就都化解开了，佛法无边呢。他微笑。目送他离开，那是一个沧桑的背影，然而智慧，然而感恩。
　　虽然就住在城墙脚下，我却是在要离开西安前才爬上去。西安人的淳朴与秦始皇兵马俑一样让我印象深刻，刚和两个热心的西安学生分手，他们带着我玩了一天，临走前还把他们的长袖T恤和外套送给我，因为我打算去爬华山，却没有带御寒的衣服。因为下起了小雨，城墙上游人很少，天灰灰的，战旗飘扬，反而多了一份沧凉。在坚厚的青石砖块包围下，感觉安全而踏实，偶尔会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骑着二人或三人的自行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

沿着城墙下的护城河走，发现这里与城墙上的截然不同。城墙上，是游客的生活；而这里，才是真正的西安。看到了自拉自唱的秦腔，看到了老年人的纸牌，看到了在单杠上健身的居民，也终于看到了笑得像阳光一般和煦的小孩。

华山论剑

站在华山顶上的观日台，迎着略有些冷的山风，看着眼前的云海和青松，眺望远处直插入云的山峰，虽沉浸在美景中仍不忘以双手死死的抓住旁边的铁索，这种时候，是很容易理解为何金庸会写华山论剑的。

　　高手的生活，远比非高手的人想象得简单，但简单中不失格调。将华山选为高手论剑处，大概有两个考虑。

一是华山险，虽然现代人开发了这么多年，但自古华山的一条道我仍需手脚并用抓着铁索才能爬上来，更别说宋朝时这山还没什么开发不开发的概念，山形大多像现在一样笔直入云，猴子也不一定上得了，更没有铁索可以助力，仅这一项考虑，就淘汰掉了一大批自以为是高手的人。

而真正能凭着自己的本事上到山顶的，便算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了，比如说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之流。这种高手若是随便找个空地较量较量，大概外行看起来跟一般人打群架差别不大，而华山正是成全了这种绝顶高手对于格调的想象。想想在云海、剑峰、悬崖、怪石之间飞来掠去，是别有一番仙风道骨的，自然一把就能把山底下那群凡夫俗子比下去。而且能观战的人少，上得山来的都有点档次有点造诣的人，至少不会发出“咦！”“哦！”“啊！”之类无趣的惊叹声，符合他们孤芳自赏的心理又不会太孤芳自赏，其差别一如现在看刘德华演唱会和帕瓦罗蒂演唱会，气氛不同。

　　我不是高手，也不懂武功，凭着一股蛮横劲儿爬了北峰、东峰、南峰、中峰之后已觉精疲力尽，恨不得能租辆直升飞机下山去。罢了，我终究是没法体会完全那“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各据一峰，雄霸天下的豪气。思过崖是肯定不去的，因为要到思过崖必须先过长空栈道，那是在万仞悬崖上用不到一尺宽的木板搭出来的大约50米的一条路，上下皆空，悬崖更是深不见底，只有崖壁上的一根铁索可以抓着走过去，被称作华山十大不解之秘……为小命着想，还是不要去了，我不是令狐冲，暂时没什么过可思。

　　做猴子绝不是件省力的事，做上5个小时更是不容易。下山时我想也不想地往索道处走，什么省钱呀、减肥的念头早已自动飞到九霄云外，双腿软得像棉花条，好不容易爬到索道口，看门的非常礼貌地告诉我，索道票在山上买的，你得再往上爬50米……我差点吐血，那一刻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晋商与江湖

一个武林高手的市场价值在哪？以往看武侠小说最不明白的就是这点。看他们整天东奔西跑、走南闯北，不事生产，以什么为生呢？或者武林高手只是虚构出来的人物，不用食人间烟火。

直到我到了山西的平遥古城，这个谜底才慢慢清晰起来。

从古城西城门拾阶而下，街道两边店肆鳞次栉比，街区人头攒动，更有笙歌如沸，粉黛如云。那高低各色的古商幌更是显示着街市的繁华，人仿佛置身于清明上河图。当年被尊为中国金融中心的，就是这条南大街了，其地位不次于如今美国的华尔街。

在协同庆、永隆号、长升源、蔚盛长等商号、票号古朴简洁的招牌堆中，突然看到“中国镖局”的招牌和大门上的镖旗及刀枪剑戟，顿觉眼前一亮，这就是当年武林高手的聚居地了。

晋中是百多年前的大商之地，地少人多，自古商业贸易就异常发达，形成了晋商一派。而平遥古城作为以晋商一派为中心的聚居地，已有了2000多年的历史。晋商多起家于长途贸易，致富于千里之外。晋商们以驼队和马帮开劈了一条条贸易通道，把一个个区域性贸易点连成一大片商品流通的超级市场，从平遥一直连到莫斯科。最盛时，险象环生的茶马古道上奔波着几十万头骆驼。

长途贸易的繁荣成就了武林高手的市场价值。他们组成镖局，为商号押镖，以满足商业贸易对安全性的需求，当时押送的多为现银以及其它可用作交易的贵重物品。从明清街的布局也可以看出，镖局与票号大多离得很近，距离不会超过百米，由于庭院都很大，有几家几乎是比邻而居。从面积和房间布局来看，票号与镖局当时都很发达。

神枪王正清、铁腿左二把、意拳戴二闾，这些当时著名的镖师是如何的英勇神武，我只能从平遥镖局里那个巨大的血红的“武”字上略作联想。据说开办“同兴公”镖局的王正清精通多套武艺，贯通内外二家，河南嵩山少林寺曾为王正清凿碑刻，载入武林史。他还被编入京剧《塔则沟》中，“优二路镖头王正清是也。”

武林高手的知名度决定了其市场价值的大小，这或许也就是为什么他们打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以命相搏也要混个“天下第一”的原因吧。镖车上的镖旗，并非像现在电视里所演的打着某某镖局的旗号，当时实际上写的是镖师的名字。名气大的镖师押镖，山贼远远的看到镖旗，除了几个不怕死的，多数不敢下山来劫。镖师在武林中的名气越大，忌诲的人越多，则镖走得越安全。

平遥的诸多镖局里都供奉了武圣贤关帝爷的神像，与商号里头供奉的财神相对应，但两者所体现的文化却完全不同。商人言利，甚至鲜血淋漓，为了利润丢掉了多少伙计及镖师的性命；而镖师重义，行走江湖，无义则无以为生，无以为家，看重的是镖在人在，镖失人亡。血红的武字，或许正是江湖儿女流血不流泪的灵魂吧。

有“中国金融第一人”之称的雷履泰，以一纸票据救了镖师的命，却断了镖师的活计。

明末清初，战事不断，进行埠际贸易的商人经常被劫，重金请了镖局护送也无济于事，于是借山西商号在全国遍布分号的便利，将银子交由商号，并请大掌柜写书信一封，由商人带到外地的分号领取同等数额的银两，并交纳一定的转手贸易金。当时平遥最大一家丝绸店的大掌柜（相当于现在的总经理）雷覆泰，精明能干，看好汇兑业务的发展前景，于是建议东家（即现在的大股东）将丝绸店改为票号，以各地分号构成全国网络，经营汇兑业务。票号取名日升昌，取如日东升，繁荣昌盛之意。

以一张纸代替千里商道上的大笔金银财宝，这是运输革命也是商业革命。与镖局的粗放豪迈、重情重义不同，票号的经营靠的是机巧和才智。我在日升昌遇见一位书写老票号的旧时装束的老者，严谨、勤奋、精明，透着一股晋人气质，坐在他与前来视察的领导人的合影下，面对南来北往的游客，居然能做到拒人于自己之外，纳人于业务之中，甚至不时地营造紧张气氛，惹得客人们踊跃交费。

江湖上卧虎藏龙，人心里何尝不是。也许，这就是晋商。

咸同年间，“日升昌”在全国各省的分庄达45个，一纸汇票一到，十万百万到家。甚至清朝政府也得依赖票号汇兑官银，于是，清帝将“汇通天下”的匾额赠予山西票号。此后，平、祁、太三大票号帮在全国有400多分号，吸纳全国大部分财富而稳居金融中心的地位。

站在那厚朴悠深的北方大院里，透过两边厢房玻璃窗上的剪纸看到房内炕桌上的算盘和账簿，我仿佛看到几个端着水烟袋、穿着长袍马褂的平平常常的老头，一边呼喝着伙计一边挥笔处理着手头的票据。

思想家梁启超曾说：“鄙人在海外十余年，对于外人批评吾国商业能力，常无辞以对。独至山西商业，鄙人常以自夸于世界人之前。”拳脚与大脑并用，晋商百多年前就是祖师爷了。